20110604

今天,六月四日

經羊同學提醒,我才想起今天是六月四日(我有時真是活得渾噩於時日之外)。照例是要來反思一下的。儘管很多人覺得,那和我們這些在熱帶國度成長的人有什麼關係?我憊懶起來只想耍賴不想解釋,其實我想反問的是:除非你拒絕渾沌理論的蝴蝶效應,不然我們很難去說「這事那事和我沒有關係」。

‎1989年6月4日,我十七歲,剛剛上了高中,理應是一個帶著青春期的清新好奇面向世界的好青年,然而世界卻以黑暗的翻天覆地回應。對於一個只會看衛斯理小說和武俠小說的中學生,我想那時我經歷的是人生的第一次「理想幻滅」,莫名其妙的就變成了一個虛無主義者。而在高中那萬惡的課堂上,我還糾正過高中華文老師寫錯的「紫玲」,我不太理解,一個連「紫」和「柴」字都能用粉筆寫錯的老師究竟是怎麼混進學校的。事實上,這老師視我為眼中釘,因為我不止一次糾正他寫錯的漢字。而我上的高中,據說,據說還是全鎮最好的高中,但我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想法:這是一所混蛋高中。因為有這樣的學校,還有那樣的師權父權或者任何威權( 例如,開向天安門的坦克),才會把對世界充滿希望的小小少年複製出一個個Holden Caulfield那樣的麥田捕手。他們掐著拳頭淚流無助的站在虛無的麥田,只能幻想自已終於長成是面向風車的唐吉訶德。

那個「理想的幻滅」還在於我父親的信念。我父親是個生於我的祖國的第二代華裔公民,但他一輩子只認同過一個血裔上的祖國,那個在遙遠的南中國海彼端的千年文明大國。父親還有左傾思想,非常祟拜毛主席,從小我就聽他說共產主義如何拯救偉大中國於苦難之中(這在我那個七八十年代還存在著因反共而戒嚴宵禁的東南亞小鎮,還真是一件離奇的事,因為「共產黨」兩字在那個時代是一個禁忌詞),我極可能小時候就被父親灌養成一個「小共產」。我很認同馬克思(即使對資本論一無所知),但就有點對毛主席存疑(主要是他長得醜,而小孩子對於美醜這事是很執拗的),不太符合我心目中理想的「偉人」模樣。

然後高中時天安門事件發生了。坦克車推倒了天安門那些大學生的光輝理想背影也一併推翻了我父親從小教給我的「祖國認同」。這種「祖國認同」很長時間讓我處於心靈分裂狀態(我又不是中國移民,我有我土生土長的地方不是嗎),到底我應該是什麼國的人?該選擇的是國籍認同還是文化認同?當然現在我才都不管了,我覺得重要的是「我們只有一個地球」,生活在哪片士地,就好好愛護那片士地吧。而且說到文化認同,我向來就只有「次文化認同」。認祖歸宗這種事一向讓我有些厭煩,畢竟根據達爾文,所有生物都從一枚單細胞演化而來,那也包括人類,那倒不如去向一枚單細胞「認祖歸宗」吧。達爾文是真正的王道,所有種裔教條,都抵不過他的。

高中的六四事件說起來也是我第一次對政治的信仰破滅,所以我好算是個無政府主義的安那其(抱歉,我確實一次大選都沒去投過票,但是我絕對不會反對別人投票,這是自由心證,所以沒有人也有資格對無政府主義說三道四)。我將父親從小教給我的精神信念全轉入文學上的閱讀及至對這個世界和自然蒼穹的好奇和探索(閱讀的興趣是父親培養起來的,我始終奉之如飴,這也是我對已故父親最大的銘念)。我直到現在也還在相信,能拯救這個世界和人類心靈的也只有文學和藝術。因為所有的黨政機器,都讓原可以上升的人性都往下沉淪。這不光是人的問題,這畢竟是「機器」的問題。人,基本上是很容昜一再被format掉和re-programmed的。我們,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堅強和具智。

中國真正的近代偉人魯迅(抱歉,畢竟用意識形態和黨派教條綁架掉自由思想的老毛只能算是萬惡幫主)說過:「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據說他是引用一位西方文學家的引語,但那無所謂,畢竟很多人是通過魯迅而得著了這句話)。理想幻滅帶來的虛無,如今已不再像青春期的殘酷物語一樣困擾我,正因為希望之為虛妄,也與絕望相同。